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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的一见锺情如何可能?──流行文本之爱情想像


2020-07-24


世纪交替时,都市理论家(诸如托尼斯[Tonnies]和齐未尔[Simmel])拿城市生活对照村落共同体(community,德文为Gemeinschaft)的感觉,在社区里每个人彼此都认识,知道对方的工作、生平与个性,这个世界相对上是可以预料的。这种秩序会因陌生人现身而出问题,大家一点都不了解他们,既乏先入之见,也无据以判断其行径的材料。在现代城市里,他们指出了对越来越多人而言,生活不再那幺受社区主宰,而是变成一个陌生人的世界。城市是不断与人群接触的地方,你对他们所知甚少,他们也不了解你。

──Mike Crang《文化地理学》,王志弘、余佳玲、方淑惠译

活在香港,我们很难有「历史感」。我不是说香港人普遍轻视「历史知识」,这种老调,套之于世界各个地方十之八九也是合用。「历史感」,乃在茫茫宇宙确切感知到自己此刻的定点,由纵至横,了解事物因果的偶然,世间一切都非我们无意间想得这幺顺理成章。空有知识而没有所感,顶多是拾人牙慧的学究。

像香港这种现代都市的出现,自十九世纪至今,算来不过二百多年。相对人类生活在乡村的年月,犹是一个乳臭未乾的青少年。举着文明和进步的乐观旗帜,这二百多年,现代都市不断拓展版图,吞食村落,大抵已是不能改变的定局。是好是坏,也得承认这种翻天覆地的空间巨变,完全更改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们从此不同了。

我们从此不同了。张爱玲脍炙人口的名篇〈爱〉,以村庄为背景的爱情故事,那位单凭一句「噢,你也在这里吗」勾了她魂的年轻人,恰好住在她的对门。张爱玲多幺精準捕捉了那种记忆终生而又轻描淡写的爱。两人遇见了,在熟稔的家乡刻上了忆记,即使后来「就这样完了」,还是能够不断回到这种其时只有彼此相遇,形象鲜明如电影重播之记忆。

爱情是千古至今的人类欲求,相同的渴望,却因应不同空间而有各自独特的呈现。活在现代都市的人,生于香港的人,我们的一见锺情又如何因现代空间而改变?

一、在「人群」中激情的吶喊──

电光一闪……随后是黑夜!──用你的一瞥
突然使我如获重生的、消逝的丽人,
难道除了在来世,就不能再见到你?

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
因为,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
尽管你已经知道我曾经对你锺情!

──波特莱尔〈给一位交臂而过的妇女〉,钱春绮译

班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论及「人群」此一概念,源自刚兴起没多久的现代城市,巴黎。班雅明引用了波特莱尔的十四行诗,并说「这首诗探讨的不是市民生活中人群的作用,而是人群在充满情欲的人的生活中的作用」,指涉了都市重要的概念,「人群」。

诗人在「大街」,此一充满开放、偶然相遇的空间,遇上了「一位瘦长、苗条、哀恸、高贵的妇人走过」。如果置身于乡村,即使是节庆集会,也不会有如现代都市繁华街道中如此庞大的人群。除了身处同一地方,彼此全然陌生,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连结。谁能说出,今天街头上和你全然陌生的行人,与你有甚幺相似之处呢?

「今后的我们,彼此都行踪不明」,彼此于大街交会,从此成为两条不再交错的直线。假设是乡村的话,人口不多,要找谁家的美貌妇人,只要附近用心打探,像喜剧一样,随即会有人说:「哦,那是街口陈姓那档猪肉店的女儿啦!」

然而这种喜剧不可能再出现了,一次偶遇之后随即意识到此生都不再相见。正因如此,才会有这种「也许永远不可能」的激情。谁人能够接受自己的soul male淹没在人海?不能忍耐,无法寻觅,燃点了都市人的吶喊,注定了我们共有的爱情悲剧。

波特莱尔对漫游(flânerie)的形容:「栖身于人群,于潮起潮落,于熙来攘往,于稍纵即逝的瞬间。」当他高呼:「去了!远了!太迟了!也许永远不可能!」不是夸饰,这是属于我们这些都市人,独特的感受。

二、无意间望的人是你吗

总差一点点 先可以 再会面
彷彿 应该 一早 见过
但直行直过 只差一个眼波 将彼此错过

迟两秒 搭上地下铁 能与你碰上幺?
如提前 十步入电梯 谁又被错过?
和某某 从来未预约 为何能见更多?
全城来撞你 但最后 处处有险阻

──黄伟文〈十面埋伏〉

但是,如果我们还要坚持寻觅融化在人群的那谁,那终将是一段无止尽的似是而非。

或许是结束兴高采烈的聚会,或许是每日恆定上下班之后,孤身站在月台,疲惫得连手机的微光也刺眼,你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忽尔瞥见对面月台的人。那位暂时脱离人群,让我们得以注视其特色的唯一,多想了解得更多,多想对方也直视你的眼睛。

然而火车来了。短短一分钟的阻隔,你此生再也看不见相同的人。

这岂非现代以都市为背景的电影,常见的情节吗?都市中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迅速把唯一撞散,散落于无以数计的人群,我们都想捉紧每个看似奇异独特的相遇,可惜在心中忐忑不安心如鹿撞之时,时机早已丧失早已错过。

我们只剩下一种可以称作习以为常的遗憾,当下的激情易来也易去,一夜之后太阳仍是照旧升起。我们不断反覆在这种空间上演相似的剧目,一如电影的陈腔滥调,却是最贴近日常。

齐末尔指出,现代城市狂乱的忙碌使我们既感兴奋,又更寂寞。城市有失序(anomie)的双重特徵,我们既受「碎片化」的生活疏离彼此,亦因诸种看似五光十色魑魅魍魉的新鲜经验刺激得无法自主地喜怒哀乐。

陈腔滥调的形式,包含每个人自觉独一无二的激情,每日都在创造成千上万的擦身而过。坐在巴士上层,看过道路的行人,忽然看见一位彷彿就是自己曾经遇上过去相知的那谁。不敢否定却又无从确知,正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无止尽地重複轮迴。

我们之所以感到错过失落,全因看似能够发生点甚幺的契机,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弄得坐立不安随时都要伸手捉紧那扰动人心的事物。

细听陈奕迅的歌声──重回陌生的,即使十面埋伏也无重遇;可能熟悉的,终究直行直过将彼此错过。

三、我的脸终将也是模糊,如你

「昨天我在街上遇见一个100%的女孩子。」我跟某一个人这样说。

「哦?」他回答说:「漂亮吗?」

「不,不算漂亮。」

「那幺该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这个我也不记得了。眼睛长得甚幺模样,或者胸部是大是小,我简直一点都想不起来哟。」

「真是奇怪啊。」

「实在奇怪噢。」

「那幺……」他有点没趣地问说:「你做了甚幺吗?开口招呼她,或者从后面跟蹤她?」

「甚幺也没做。」我说:「只不过擦身而过而已。」

──村上春树〈遇见100%的女孩〉,赖明珠译

村上春树的〈遇见100%的女孩〉,是他笔下第一篇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短篇小说。那时候我看书不多,加上那是第一次接触他的小说,许多莫名奇妙非传统小说的情节,其时难以有所共鸣。但谈浪漫的爱情,几乎没有甚幺问题就读懂了。

回想起来,主题之外应该还有另一原因:村上春树採取了使我非常有熟稔感的都市空间,虽然是虚构空间却具有都市人普遍能够代入的都市匿名性(urban anonymity)。

那一刻,我知道了:村上笔下的主角就是我,也是活在都市每一个没有自己名字的人。在故事隐去自己的名字,没有了神圣命名之独特性,这是我们──街道人群的共同特色。

这是一见锺情的典型故事,我在大街遇上了一位应该是此生最为适合自己的女生,偏偏只能落得擦身而过的结局。令人诧异,当我和朋友谈起这段撼动人心的回忆,尝试通过对话勾勒当时情景,却连对方的样貌都记不起来,「我简直一点都想不起来哟」。

人来人往的街道,面孔交织重垒繁複拥至,人群洗去了我们对唯一的记忆,每个人都像却又都不像的面目模糊,粉碎了重遇所能依靠的心灵印记。

〈遇见100%的女孩〉的动人之处,在于既揭示了这种现代都市不能重遇的悲剧,又刻意描绘出都市人对爱情渴求所潜伏的激情。正是那种想捉紧些甚幺而又偏偏早已擦身而过的落差,化成对「唯一」的浪漫幻想,「我真应该这样向她开口表白的啊!」

擦身而过的间,注定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再次记起这位100%的女孩了。

四、重複的老调不同的时空

文学领域和广泛一些的文化领域(文学是不能与文化隔绝开来的),构成文学作品及其中作者立场必不可少的环境;离开这个环境,既无法理解作品,也无法理解作品中所反映的作者意向。

──巴赫金〈小说的时间形式和时间体形式〉,白春仁译

一切的经验都不是顺理成章而来,居住在都市之中,我们透过后天人为建构的空间,形塑各式各样的生活内容。没有人能够脱离时空的制约,但正因如此,人类才可以在相同的命题体验不同的经验。

根据叙事学的讲法,小说的题型可以约化一定数量的组合,虽然当中的组合数目颇有弹性,未有定论。但却明确指出了,人类所能讲解的故事,所能思考的哲理,所能感受的情感,是有极限边界,不存在毫无束缚的天马行空。

更进一步去想,这是否意味了,我们根本就是在演一场别人早就演过剧目?十万年的经验总和,彷彿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这又岂能是可以接受的事实呢?不,我的人生可不是官样文章罢了。

太阳底下永远都是新鲜事,感知空间,活于香港,我们在书写唤作「人生」的文本。细心观察这些过去从不存在的文学作品,亲身领略这种此刻现世始有的爱情经验。

任何事物,只要转换了一个时空背景,组合所能呈现的意义也随之翻天覆地,正如爱情。那在大量庸俗共质的经验中,仍能保有独一无二的可能,属于寂寞都市人所永远追寻的一见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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